渠敬東:談談我對社會學的理解

編者按

此文是渠敬東老師為《探尋社會學之旅:20位當代美國社會學家眼中的社會學》一書所做的序《他山攻玉:談當代美國社會學》中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這只是整個序言中鋪墊性的問題,具體內容還涉及當代美國社會學的局限、人文學科與社會科學的聯系、如何擁有智慧及自我解放、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等等。

渠老師應作者陳龍之邀,用了一上午的時間接受訪談,后來在我們整理的近兩萬字的文稿上細心、認真地做了修改和潤色,并提出了很多中肯的建議。我想作為一名教師,最重要的可能不僅僅是學識與教學水平有多高,而是是否對學生擁有“真心”。通過這點滴文字,我真切地體會到了這種“真心”。感謝渠老師!

社會學的內在動力就在于,對他人的關照,對世界的關照。它內在是有一種惦念、一種依戀的。

——渠敬東

Q&A

陳:約翰·坎貝爾教授說:“如果去問社會學家什么是社會學,十個社會學家恐怕能給出十個不同的答案。” 通過這次訪談我發現很多美國社會學家都認為,社會學是一門開放、包容和多樣的學科。所以我的第一個問題同樣是:您對社會學是什么這個問題怎么看?

渠:我先從本書的訪談說起,即美國社會學家是怎么看社會學的。就美國社會學家來說,他們的看法并不完全一樣,但是有幾個地方基本上是相似的。首先,社會學有包容性,能從一個完整的社會構造,我們稱之為人與人之間、不同部門之間,或者是各種意義上的社會聯結的這個角度出發,來理解我們的生活世界。其次,既然有聯結就一定有結構,也有其具體運作的機制。在這一點上中國社會學家的理解也沒有太大的不同,這應該是社會學學科使然。

但是我也有一個問題,就是本書中有很多社會學家提到了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的差別,比如克里斯托弗·溫希普就說,社會學堅持在他人行動的背景下研究個體行為。這就指明了社會學是從關系的角度出發,而經濟學更多的是從一個結構和一個單一的假設出發,一旦進入到關系和機制問題,社會學就有能力發現那些被其他學科所省略和忽略的地方。

霍克希爾德在批判阿爾弗雷德·艾耶爾的時候也說,邏輯實證主義認為一切情感表達都是沒有用處的,應該從描寫中刪除。這非常有趣,因為如果一個人要從一個單一的假設出發,能夠把剩余的部分全部拋棄,然后找出一個明晰的邏輯和推演過程,這在我看來的確是經濟學家的優勢。但是維弗雷多·帕累托講過,在某種意義上,剩余物恰恰有可能是最基礎的部分。而單一假設的出發點也可能就是建立在這種意義上的剩余物的基礎之上的。關于這一點,經濟學家沒有好好體會這其中的悖謬和奇妙之處。

所以我覺得社會學家有一個特別大的優點,就像蘭德爾·柯林斯說的,社會學家永遠在探索未知的東西。如果說社會學有包容性,有跨學科、多元化的特點,那么我覺得更為本質的是,社會學家從來不認為我們可以找到一套似乎自明的前提假設去完整地研究社會,所以我們時時刻刻處在關注和發現的過程中。

在這一點上,我覺得社會學是非常有魅力的。但同時我也覺得存在一個問題,當我們說社會學有包容性和多元性的時候,社會學其實就離體系化的思想越來越遠了,這是這個學科特別容易面臨的困難。就像克里斯托弗·溫希普說的,美國社會學現在有太多的分支學科,也生產了大量的論文,但是好的論文卻并沒有幾篇。

我認為這是社會學的優勢必然帶來的一個特定問題——當一個學科把分支發展到極致的狀態時,其結果就是瑣碎。很多美國社會學家其實已經明確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對于今天的社會學,當任何一個社會現象都可以被拿來做研究的時候,就是這門學科非常糟糕的狀態。因為我們看不到一個統攝性的問題關懷或者一種向著完整社會解釋方向的努力了。

瑪麗·沃特斯說美國社會學作為一個整體學科已經沒有那么強的凝聚力了;魏昂德說很多美國社會學家的視野越來越狹隘,因為他們只關心自己的、美國的、非常局部的那么一點點的事情,不能面向整個世界和整個社會。我覺得這恐怕是這本書傳遞出來的很重要的一點。而這一點恰恰涉及何謂社會學的問題。

如果拿今天的美國社會學家,包括本書訪談的這些美國社會學家,與社會學形成初期的社會學家作比較,我們就會發現他們的不同。像馬克思、韋伯、涂爾干、齊美爾、滕尼斯,一直到索羅金、帕森斯、米德這些社會學家,在19世紀到20世紀初這段時間里的思考,完全不是一個碎片化的形態,他們有能力且努力用社會的邏輯去統攝整個人類文明的歷史,當然主體是西方文明的歷史,以及世界諸文明之間的比較。而我認為,這個視野在今天的社會學家那里已經徹底失去了。所以,一方面我覺得從這本書里邊可以學到很多,但另一方面我也可以看出美國社會學的界限在哪里。

而最關鍵的是,中國社會學是不是也要走一條當下美國社會學走過的道路。對于這一點,我其實是有所保留的。相反,我恰恰覺得今天中國社會學應該重返社會學創建之始的路徑,因為中國社會學還沒有太多的積淀,還有許多東西需要被發現,被整體發現。因此,我對美國社會學家對于今天社會學存在問題的認識有同感,對他們的批評有同感,但同時在未來社會學發展的取徑上、在未來社會學努力的方向上,我的看法跟他們并不完全一致。我認為重點在于我們都要檢討今天社會學存在的問題,而我們檢討的很重要的資源,一個是現實社會當中發生的總體變化,另一個是我們要回到經典時期去看古典社會學家的視野,因為他們都是偉大的歷史學家和文明研究者。

什么是社會學?我認為,社會學最偉大的地方并不只是在于它表面上的包容性和多元化。因為表面上的包容性和多元化,到最后一定會發展成一種“雜多”。社會學家真正了不起的地方,體現在那些偉大的社會學家都能夠通過非常開放的視野和幾乎囊括各個領域的研究,最后創立出自成系統的一套理解世界統一性的觀點。這一點我覺得非常重要,也是整個學科的精髓。或許這個統一性并不像經濟學家的統一性那樣是定理性的。就像菲利普·戈爾斯基說的,理性選擇理論被提出來之后,人們都以為找到了社會科學的一個統一架構,但實際上沒過多久這一憧憬就瓦解了。盡管如此,我仍然覺得社會學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每一位經典的社會學家都構建了自己的理論統一性。這就是我對社會學的理解。

本書中安德魯·阿伯特把社會學解釋得最有趣。他認為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理解社會學:一個是作為既存的社會結構的社會學(就業市場),一個是作為知識的理想型的社會學(理想體系)。今天我們面對的就是就業市場,還有誰去真正關心理想體系呢?他說的理想體系,就是我說的經典社會學家所建立的內在思想體系的統一性。所以,我覺得我們既要學習美國社會學的優點,也一定要看到它的局限。否則的話,我們亦步亦趨地跟著學,到頭來只會學得更難看,而且會把自己時代變遷的重大問題全都遺漏了。我不覺得社會學天然就會對社會有感受力。如果一個學問變得越來越微小、越來越局部、越來越碎片,那其實就是它喪失感受力的表現。趙鼎新說得好,現代社會學忽視直覺,試圖消除智慧。

所以理解社會學很難。為什么?因為每一個假設、每一個學科的前提,都是要靠一個好的社會學家自己去摸索和確定的。社會學似乎給我們的感覺是各 “家” 都自說自話,而且每個人都可以做一些小的領域的研究、發現各種社會現象。其實并不是,因為他們努力的目標是建立統一性。我認為這是社會學和經濟學最根本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