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與觀察:造就一部經典著作的研究方法

參與觀察:造就一部經典著作的研究方法

——讀《街角社會》

文/高志奇,延安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師

《街角社會》,[美]威廉·富特·懷特著,黃玉馥譯,商務印書館1994年版,文中標注因為皆引自本書。

一個研究方法造就一部經典社會學著作,這不僅是對研究方法的肯定,更凸顯出社會學研究的獨特性。社會學的研究對象是社會,歸根結底是對人的社會行為的研究,這種研究對象的特殊性,需要較為長久的觀察、理解,才有可能發現事情的真相,即現象背后的本質。采用定量研究方法,比如問卷法,通過發放問卷,最后對問卷進行統計分析,形成數據,看起來也沒有什么值得懷疑,但問題就在問卷上。對于填答問卷,有各種主客觀因素會影響被調查者,所以被調查者的回答并不完全可信,而為了使問卷不成為廢卷,有些調查員有時候也會做一些不屬于自己的工作;等等。所以真正的研究是費時的,而且需要深入實地進行觀察和理解。道聽途說不可靠,而簡單進行問卷調查可能只是研究者想做的事情,并不一定是被研究者存在的主要問題。試調查或許有助于解決研究者和被調查者存在的溝通障礙問題,但問題的主旨多半沒有多大變化。研究對象的變化意味著研究方法,甚至研究問題也需要進行調整,定量研究方法顯然在這方面沒有多大優勢。長期的蹲點觀察,在現實中可能并不被允許,但這樣的研究方法,確實會讓研究更有深度。因為“僅憑調查,你的理解無法達到你通過已發展得十分純熟的定性研究所能達到的深度”(P2)。這絕對不是在夸大定性研究,更沒有貶低定量研究的意思。社會研究不是簡單的單向收集資料,它更需要理解,而收集回來的問卷是死的,它無法與人互動,所以它只是單向傳遞信息,且信息的真偽還難以辨別。

參與觀察法相對比較費時費力,這需要充足的經費作支持,如果沒有充足的經費,那么相對長時間的觀察根本無法實現。“如果沒有研究員學會賦予我的支持和完全自由,我絕不能進行對科納維爾的這項研究”(P3)。實際上,任何研究都需要類似的支持,不僅在經費上,更需要在自由上。對于研究者來講,做研究也通常會遵循經濟學原則,即以最小的投入獲得最大的產出,這樣的想法也沒有什么不對,但研究是科學的、神圣的、嚴肅的,這樣的想法可以有,但這樣的行動還是需要盡量避免。“謀求通過泛泛的調查來解答只有最熟悉當地的生活才能解答的問題”(P7)。這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沒有人能夠做到這一點,所以定量研究方法雖然被大家所推崇,可因為采用定量研究方法而創作出經典的社會學著作,這好像并不多見。而那些成為經典社會學著作,且是純文字性的著作倒是隨處可見。定量研究的時效性或許比較短,一段時間之后,情況自然發生了變化,所以研究結論就顯得有些過時。再加上,定量研究方法可復制性強,不同的研究者完全可以使用同一研究方法,針對同一研究群體進行再研究,假如問題相同,結論也會基本一致。但是觀察法就不同了,觀察法會因人而異,不同的人由于理解、知識、溝通能力、應變能力、角度等的不同,會觀察到不同的情況,得出不同的結論。因此觀察法對研究者有更高的要求。

使用觀察法的研究者也很多,但通過研究能讓自己的著作成為經典,這樣的情況自然不多見,可見研究者自身的能力是最為關鍵的。觀察法不是只描述看到的表面情況。表面的東西,大家都能看得到,一般不需要特殊的能力和方法。而研究就不同了,它需要通過觀察表面情況,深挖表面背后的深層意思。這個挖掘能力因人而異。所以觀察法使用的效果也因人而異。“普遍的生活模式固然重要,但只有通過觀察那些以其行動構成了該模式的個人,才能建立起這一模式”(P11)。這就需要厘清個人與生活模式的關系,是個人建立了生活模式,還是生活模式影響了個人。這不是簡單的觀察就能看出來的,它需要理解、理解,再理解。在研究過程中,研究者如何保持與被研究者之間的距離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使用觀察法,近距離觀察,尤其是想進行深入觀察,就要縮短二者間的距離,這時候使用的便是參與式觀察,即研究者融入到被觀察者的群體里。這樣做的好處是被研究者對研究者沒有戒心,研究者可以觀察到最真實的情況,了解到的信息也比較準確。不過,這樣做也有弊端,即研究者難以保持中立,易感情用事,從而影響到自己正確的理解和判斷。為了避免這樣的弊端,研究者就需要采用非參與式觀察,即以旁觀者的身份看待被觀察者,這樣做,研究者不會被感染或影響,但被研究者可能就會做出迎合研究者的舉動或者表現出與實際完全不一樣的舉動,如果研究者自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的,則意味著他收集到了虛假的信息。所以,對研究者來講,采用參與式觀察,還是非參與式觀察,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選擇,不能盲目認為哪種方法好,就選擇哪種。

選擇一個落后的貧民區進行研究,說明威廉·富特·懷特對社會問題有自己的個人情懷。社會學雖然不一定能解決社會問題,但它對社會問題特別敏感,至少有促進解決社會問題的能力。“研究者也是和向他提供資料的人一樣,是一個社會動物”(P364)。這是社會學研究最獨特的特性。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都是人,既有助于研究,也易對研究產生不利影響。對研究者來講,研究者是一個獨立的主體,且必須是一個有獨立見解和想法的主體。研究者的成果與其見解和想法是緊密相關的。被研究者其實也是如此,只不過相對于研究者來講,地位的從屬性較為明顯。“我們在研究中的想法僅在一定程度上是我們對事實進行認真考慮時形成的一種必然產物”(P365)。研究成果是研究者的想法、事實、理解綜合作用的產物,缺一不可。研究者的想法雖然也有可能被認為是一時靈起所悟,但這樣的看法實際上并不準確。想法的產生一定是長期所見所思的產物,一時的靈起,是量的積累所引起的質變。可見,研究者想法的產生需要時間,而且其想法會伴隨研究進展不停變化。“研究時產生的想法實際上并不像我們讀到的有關研究方法的正規論述說的那樣發展”(P365)。正常情況下,想法的發展與事實的發展是相對應的。威廉·富特·懷特的《街角社會》之所以能成為一部經典之作,就在于人與研究方法合為一體,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的方法在某種程度上對于我個人,對于特定的情境和我在開始從事研究時掌握的知識來說,肯定是最合適不過的。只有當我們已經積累了一系列對于如何實際進行研究的說明之后,才能超越推理的畫面,學習描述實際的研究過程”(P365)。學習研究方法的目的在于運用。如何靈活運用研究方法,尤其是把研究方法與研究者自己的實際結合起來,即研究方法的最佳選擇是研究方法適合研究者,這其實是一個復雜問題,只有學習性,沒有可比性,更沒有通用性。選擇哪種方法,是研究者自己摸索出來的,不是別人強加的,更不是研究者盲目選擇的。

做研究選擇什么主題,一定要結合自己的實際,“要根據自己的切身經歷來寫作”(P366)。沒有人的經歷是相同的,最多也只是相似。根據切身經歷去寫作,才能寫出特色,寫出新東西。從開始寫作以來,作為一位普通寫作者,自己也一直就是這樣做的。這即證明理論源于現實。每個人都是歷史的創造者,要是誰想成為歷史的書寫者,就寫寫與自己有關或離自己最近的歷史。“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所以“假如我打算寫出點有價值的東西,就必須設法跳出我以前一直所在的那個狹小的社會圈子”(P367)。熟悉的東西不僅因為它不再陌生,而且它讓人變得沒有好奇心,總是以一種習以為常的態度去看待它,認識它。所以對熟悉的事物,即便是社會學想象力十足的人,也會變得幾乎沒有任何靈感,不知道寫點什么。換個環境,不僅是為了寫作,也是為了尋找寫作的靈感。熟悉當地的人,一般不會對當地有太多關注,所以讓外人來研究,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非常有必要的。需要尤為注意的是,外人研究,不能以自己是外人為借口,而為自己錯誤的結論找借口。不管誰做研究,都必須務求真實和準確。因此,對于研究者來講,完全“可以跨出自己慣常的活動領域,去深入了解那些活動和信仰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個人和群體”(P368)。這樣的研究,確實富有挑戰性,但更易有突破性,如林肯·斯蒂芬斯因《城市的恥辱》而成名,威廉·富特·懷特因《街角社會》而成名,等等。

任何研究都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在困難中,甚至在錯誤中尋找正確的研究方法也并不新奇。威廉·富特·懷特在開始做研究時也是如此,有過失敗,有過錯誤,也迷失過方向。“我在實地呆了18個月以后才知道我的研究方向”(P411)。這樣的情況現在看來有點不可思議,如果都沒有找到研究方向,誰又愿意給你經費支持。事實上,做研究就是如此,研究方向并不是那么好找的,管理者應盡可能給研究者充足的經費和自由,讓他們無所顧忌地去做研究。沒有遇上錯誤的,也就找不到正確的,沒有誰做研究一下子就可以直接到位。威廉·富特·懷特的《街角社會》要解決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完成研究員學會的任務要求,這個研究的經費來源于這個學會的支持,自然得按照人家的要求完成最基本的任務;二是“《街角社會》作為博士論文被接受的任務”(P449)。這兩個任務并不輕,很顯然,他都完成了。盡管《街角社會》在作為博士論文呈現在答辯老師跟前時,還是受到了質疑,但答辯老師并沒有按照傳統的要求否定這個獨具特色的著作。事實證明,這些老師的做法是正確的。除了學術學業上的任務之外,威廉·富特·懷特完成《街角社會》的時段里,也解決了他的個人問題。1938年,他與凱瑟琳·金結婚。學業、個人問題兩不誤,他是人生贏家。結婚,是一個成年的社會人應該做的事情。或許威廉·富特·懷特與凱瑟琳·金結婚,使科納維爾很多女孩們的美夢破滅,也許她們還是不由自主痛苦了一段時間。

《街角社會》并不是完美的研究,這樣的研究并不存在。隨著《街角社會》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對《街角社會》質疑和批評也越來越多,威廉·富特·懷特對此也作了回應,但無論誰批評或質疑《街角社會》,也都沒有否認《街角社會》是一部經典之作,這就足夠了。值得肯定的是,批評者對于《街角社會》的批評和質疑,只是在闡述自己的觀點,沒有偏激的個人言論,更沒有進行人身攻擊。相反,今天一些不合學術的語言,甚至是人身攻擊卻并不鮮見。特定的研究是特定情境下的產物,作者不一定說得對,那么你只需要闡述你自己的觀點即可,莫要擺出高人一頭的姿態,或者指責他人說得不對。做一個批評者很容易,但做一個合格的,尤其是高水平的批評者是很難的。作為批評者,至少需要考慮兩個方面的因素:一是資格條件;二是能力水平。《街角社會》是一部有社會價值的著作,在作者開展研究的過程中,影響了諸如安杰洛·拉爾夫·奧蘭代拉(薩姆·佛朗哥)等這樣的一批人。在威廉·富特·懷特的影響人,這些人的人生發生了巨大變化,尤其對安杰洛·拉爾夫·奧蘭代拉(薩姆·佛朗哥)更是如此。在成果問世后,對于當地的影響更是極為深遠,有助于引起政府關注當地發展。《街角社會》研究的是貧困地區,貧困地區的社會風氣、治安、生活條件等都是比較差的,唯一的好處就是,貧困地區的人容易有夢想,就像科納維爾女孩的夢想就是“從科納維爾以外的地方來一個比較有錢、有一份好工作、并受過良好教育的小伙子,向他們求婚,并把他們帶出這個地區”(P387)。顯然,這樣的夢想并不容易實現,丑小鴨變白天鵝只是童話世界的故事,對于威廉·富特·懷特來講,他也沒有能力完成這樣的任務。更準確地說,他沒有這個意愿。因為他們屬于不同的階層,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威廉·富特·懷特在科納維爾僅是作短暫的停留,他選擇在做研究期間結婚,是否也與當地女孩們給他的壓力有關。不過,我個人認為是有關系的,至少她們讓他的婚期提前到來。